发布日期:2025-02-05 04:16 点击次数:169
“柱子,你个没良心的,翅膀硬了是吧?这几年连个信都懒得写,还知道回来?”
娘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拎着根扫帚,声音尖得像能劈开瓦片。我刚跨进院子,还没喊出一声“娘”,就被这话堵了回去,脸上顿时火辣辣的。旁边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正围着看热闹,指指点点地笑着。
我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,讪讪地挠头:“娘,我这不是忙嘛。咱部队事情多,真抽不开身。”
“忙?再忙能忙过三叔家狗娃?人家一个月三封信,家里的鸡下几颗蛋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你呢,一年两张明信片,跟公事公办似的,写给谁看啊?”娘叉着腰,声音越说越大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,只有堂屋里爹的旱烟“咕噜咕噜”燃着的声音。我低着头不敢吭声,心里却一阵发酸。这几年在部队,确实忙得脚不沾地,可听娘这一说,我也明白她不是怪我,她是想我。
“娘,真别生气,我这回来可是请了探亲假。专门回来陪您和爹的。”我腆着脸笑,试探着往屋里挪了两步。
“哼,你就嘴甜。”娘瞪了我一眼,转身进了灶房。
我松了口气,捡起帆布包,走进堂屋。爹坐在炕头上,手里夹着旱烟,烟雾缭绕间,能看见他满脸的皱纹。他抬眼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我喊了声“爹”,他没有回话,只是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烟。
屋里光线昏暗,墙上挂着的那面小镜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,桌上摆着娘刚剥开的两颗鸡蛋,旁边是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。几年前我离家的时候,家里就是这副光景,几年过去了,一点没变,甚至更破败了几分。
“柱子!”娘忽然从灶房喊了一嗓子,“别发呆了,去东屋看看你妹!”
听到“你妹”这两个字,我心里一紧,连忙起身往东屋走。推开门,屋里光线更暗,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床上。我妹翠花躺在床上,蜷成一团,脸色蜡黄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听见响动,她缓缓睁开眼,看到是我,嘴角动了动,露出个虚弱的笑。
“哥,你回来了啊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翠花咋了?”我扭头问娘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还能咋,前两年下田摔了一跤,后来就病了。家里没钱看大夫,只能在家养着。”娘的声音从灶房里飘过来,带着一股无奈的味道,“你爹和我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。你不在家,翠花又这样,咱家这几年是真难。”
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,隐隐发疼。翠花小时候最黏我,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跑,叽叽喳喳地喊“哥”,那时候她多活泼啊。现在却瘦得像根竹竿,连说话都没力气。
“娘,这病不能再拖了,我去镇上找个大夫回来看看!”我一咬牙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哎,柱子,别乱花钱!”娘从灶房里探出头,急得直摆手,“你刚提干,钱留着娶媳妇用,别给家里乱花!”
“我当兵挣的钱就是为了用在刀刃上,翠花的病就是刀刃!”我没回头,拎着帆布包就出了门。
镇上诊所多,可找个愿意上门的大夫不容易。我跑了好几家,最后总算请到一个老中医。路上,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着家里的情况,生怕他嫌路远不愿意去。
到了家,老中医仔细给翠花把了脉,又开了个药方,叮嘱说:“这病不算重,但拖得太久了,得好好调理。平时注意多补补身子。”
送走大夫后,我坐在堂屋门口发呆。翠花靠在门边晒太阳,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,手里捧着娘给她剥的煮鸡蛋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。我看着她那瘦弱的模样,鼻子一酸,心里乱得很。
“哥,你啥时候走啊?”翠花忽然抬头问我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翠花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胡说啥呢!”娘从灶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拎着锅铲,“你是当官的人,哪能赖在家里!”
“娘,我不是赖着。”我挠了挠头,“我是说……家里这几年日子不好过,村里也苦。我想着,等回部队后,看看能不能给咱村争取点啥。咱不能总这样下去。”
娘没说话,低头忙着手里的活。翠花却咧嘴笑了一下,眼里多了点神采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几个老光棍在门口喊:“柱子,出来喝两盅!”
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二黑。他小时候跟我一块长大,后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外出打工去了。这一晃七八年不见,脸晒得黝黑,整个人比以前硬朗了许多。
“柱子,听说你当排长了啊?”二黑咧着嘴冲我笑,“咋样,是不是比咱在村里种地强多了?”
“强啥,肩上的担子重,哪有你们自在。”我笑着回。
“哎哟,你少来这套!”二黑嘿嘿笑着,“咱村里人都羡慕你当兵的日子呢。柱子,咱村就指望你这样的出息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围着的人都安静了。我心里一阵发酸。这几年,村里日子确实不好过,种地不赚钱,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,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真是苦得很。
晚上躺在炕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耳边忽然响起翠花小时候的声音:“哥,等我长大了,给你做一辈子饭!”
我鼻子一酸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这几年在部队,我想的是为国家做贡献,可回头一看,家里却是这副光景。我到底该怎么做,才能两头都不耽误?
探亲假快结束的那天早上,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,塞进我的兜里,嘱咐我路上别饿着。爹还是没送我,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。翠花靠在门边,冲我挥了挥手。
一路上,我心里乱得很,走到村口时,忽然听见娘在后头喊:“柱子!记得写信!”
我停下脚步回头看,娘站在村口,翠花在她身后,脸上挂着笑。我咬了咬牙,转身快步离开,心里却默默发誓:一定要让家里和村里人过上好日子。
几年后,我带着部队的同志们回到村里。这次回来,村口围满了人,翠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病秧子,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,冲我笑得像朵花。娘在人群里抹着眼泪,爹站在一旁,嘴里叼着旱烟,眼角却带着笑。
“柱子,这几年辛苦了。”娘拍了拍我的肩膀,声音有点哽咽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,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。看着这一切,我知道,这一切才刚刚开始。